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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篇 雁门霜夜 结 女将 · 古代

雁门霜夜在售

古代 女将 长篇 已完成 默认模型

女主女扮男装武功高强,被帝诬陷,女主为保嫡弟嫡妹只能被大内高手囚,火速押送进京,进刑部,女子身份暴露,头笼 可被调节 螺丝拧紧,受刑,虐待,匣床固定 口枷,被迫画押后问斩,马尾丝 帝见美貌惊艳改判 帝言不可伤肤 被喂软筋剂后,铁链固定鱼线固定手指在床侍寝 去药 被迫移名改姓 学习宫廷礼仪,规矩,步态 假死 逃离 被拿家人被威胁,只能重返被抓,严格限制 限制武功,锁骨上铁枷控制武功只限不伤 脚链铃铛 刑鞋控制轻功 只限不伤,固定寝室,貌美如花,把玩脚 日久生情,有孕,逐渐去除限制,有子,去除锁铐 赦免家人 本名入宫成后 误会解开 恩爱白头

106564字 12章 24点工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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雁门霜夜

7477 字
雁门的霜来得比往年早。中军帐里炭盆烧了一夜,火苗低得只剩一层红,帐顶毛毡结了薄冰,偶尔有碎冰落下,打在案角,细响一声便化了。镇北将军沈鸿坐在案后,粮草册翻到末页,最后一行数目已经圈过两遍,墨迹干透,结成一层微微发亮的壳。 她把笔搁回砚侧,肩背靠上椅,胸口那一层束布勒了一夜,肋骨内侧发木,呼吸只能走到一半。帐中再无旁人。她解开外袍前襟,手指探进中衣,摸到束布的结,往松里带了半寸。布是旧的,洗得发白,边上缝过两回,针脚是她自己钉的。气这才完整地走了一圈,胸口却仍平。她在镜里看过许多次——束到这个分寸,甲一罩,谁也看不出镇北将军沈鸿是个女人。 案左压着一封未拆的信。边报进营时,亲兵把这封燕京沈府的家书一并递了进来。她先批完三本粮册,才去动那封信。不是不急,是急了也不能先看。营里三万两千石粟、八千六百束草,缺口出在草上,入冬若再下一场大雪,北墙的马会先撑不住。她在册页空白处写下两行字,叫副将陆衡明日去云中仓再挪一千束,不够的部分,她自己押私库补。写完,她才拿起那封信。 封泥完好,印是沈府旧印,边角磨得发圆。她用指甲挑开,抽出信纸。字是嫡弟沈惊羽的,工整,力道却轻,像是在灯下写了很久。 「营中安否。羽在监中课业如常,鸾妹随娘亲住西院,针线日日不辍。府中一切安好,请长兄勿念。」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,墨淡一些:「娘亲将白玉双鱼佩拓了一纸,说触纸如见人。」 纸缝里夹着一张极薄的拓片。沈鸿把它抽出来,铺在灯下。双鱼对吻,鳞片的纹路一道道清晰,鱼尾那一道小小的缺,拓得尤其重。那是沈母多年前用绣针刻上的,为的是两半合在一处时能对得上。她拇指在那道缺上停了停,指腹冰凉。 帐外风过,旗脚拍着旗杆。她把拓片重新夹回信里,没有立刻收进匣。灯火跳了一下,她的脸在光里只露出下半,下颌的线比许多边将更硬,嘴唇却薄。她在营中十年,从「沈公子」做到镇北将军,帐外三军喊的是沈鸿,没有人喊过她的全名。沈惊鸿三个字只活在这封信里,活在燕京西院那条弄堂的深处。 她把信按在粮册上,闭了闭眼。束布松了半寸,呼吸顺了,心口那一点热却更明显。她不怕北墙外的马蹄,不怕粮册上的缺口,怕的是纸上这句「一切安好」忽然不再被写出来。 帐帘掀开一条缝,霜气涌进来。副将陆衡侧身入帐,甲叶上凝着白,进门先把霜拍掉,才开口。 「北墙夜探都回了,没有异常。云中方向有两处狼烟,是哨堡在练。将军还没歇?」 陆衡是沈老将军留下的人,比沈鸿大六岁,在营中从亲兵做到副将,今夜仍旧把甲穿得一丝不苟。他并不知道帐中这个年轻将军束着胸,只知道粮草、军法、夜探,样样经沈鸿的手,便样样能过冬。 沈鸿把粮册转向他,指着草料那一栏。 「明日去云中仓。缺口我补,你经手,账要清。」 陆衡应了,目光在那封家书上停了一停,没有问。他退出去时,帐帘扬

雁门霜夜

9047 字
车轮还在轧冻土。毡缝外的天色看不出丑时过了多久,只有马蹄的节奏没有乱。沈鸿坐在车板中央,后背抵着栏柱,两腕叠在膝上,右掌心里那枚边军铜钱已经被体温捂得不再冰,钱孔里的膜却仍旧没有气味。她把钱片慢慢挪到右手中指与无名指的夹缝里,再把交叠的手往袖口深处收了收。铁环磕在腕骨上,很沉。这沉不像寻常精铁。她在边军里亲手当过执法,见过逃兵腕上的刑链,轻重要差出一截。此刻这截链从腕骨垂到车板,坠得她小臂发酸,像有人把一锭死沉的东西灌进了每一节空心。 毡上的霜气往里渗。肩井穴里那一股麻没有退,环跳穴里的麻顺着股骨往下走,走到踝骨上那圈铁,又被铁撞回来。她本想运一口气,把麻逼开一线,气刚出丹田,便撞上腕链里那层说不出的滞。气像被湿沙兜住,走了半寸就散。她立刻把气收回去,脸上不动。 尉迟寒的马蹄始终在车侧。他不说话,也不掀毡。沈鸿听得见他呼吸,稳,浅,像在数她每一次想运气的间隔。 天色从毡缝里灰起来的时候,轮声变了。冻土换成石板,石板下有涵洞,空响一声。车停。 「代县驿。」车夫开口,仍旧不抬头。 毡帘被掀开。霜风灌进来,刮得她眼眶发干。驿院里的灯还亮着,马槽边有人呵着白气换鞍。尉迟寒先下马,把腰间长链的钩从车环上解开,却不卸她腕上的锁。他弯身去解踝链——那条短链把她的左踝扣在车柱上,锁芯冻住了,他摘了手套,用指节叩了两下,冰渣掉进车板缝里。锁开的一瞬,沈鸿的脚尖动了一下,环跳穴里的麻便像细针,从胯骨一直扎到足心。 「下来。」 她把不太听使唤的左腿先挪出栏。靴底踩上石板,铅一样的链从两腕垂下去,带着她的肩往前栽。她用右腿撑住,没有跪。驿卒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低下头。镇北将军的名号在雁门以北响了六年,此刻这个名字套在铁链里,没有人敢看太久。 尉迟寒没有扶她。他只把长链在自己掌心绕了半圈,让她跟他走的距离不超过三尺。沈鸿走了两步,便确认了腕上那条链的古怪:环并不比刑部常制更粗,分量却像灌了什么。链环相撞,声音是闷的,没有精铁该有的清响。 代县驿的正屋还闭着。内卫押官霍铮从西厢迎出来——他是尉迟寒从京里带出的人,专管沿途换驿、点囚、递牌子,三十出头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他手里托着一本油布封的驿簿,见了尉迟寒,先把簿翻开,又侧目扫了沈鸿腕上的锁。 「马换好了。热汤在后灶。统领要不要先点穴?」 「点。」尉迟寒说,「在西屋。闲人退下。」 西屋是驿站堆鞍鞯的偏房,墙根有一口未燃尽的炭盆,火苗只有指头高。霍铮把沈鸿按着肩让她坐到一条板凳上。板凳矮,她一坐下,踝链便堆在脚边,沉甸甸地压着靴面。尉迟寒站在她正面,解开自己腕上那串短骨指套,露出指腹。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,是常年点穴留下的。 「外袍解开。」 沈鸿看他。尉迟寒的眼睛很静,不像要辱,也不像要问。他要的是肩井。肩井在肩峰与颈根之间的凹陷里,袍领不解开,力过不去,封不实。她用交叠的两手去扯自己的衣带。铁链太重,手指要先把链托起来,才能抓住带子。带子是死结,她当初自己系的,此刻却要靠腕骨去顶。霍铮在旁边看着,没有伸手。结开的时候,外袍从肩上滑下一半,里面那件深色中衣仍旧裹得严实。束胸的布从领口下露出一线,颜色比中衣更深,勒了整整一夜,已经陷进肉里。她把那一线用下巴压住,没有让它再露。 尉迟寒的手指按上来。 他先找左肩。左肩有旧伤,白鹤在营门口说过,伤在左,右侧重一点无妨。尉迟寒的指力果然偏了

雁门霜夜

9079 字
沈鸿坐在榻沿上。二尺的链从腕上垂到榻腿,链环在她膝前停住,再没有余量。铁是冷的。火塘的热气从壁板缝里挤进来,热和冷在她腕骨上碰在一处,肩井那处被点过的穴便跟着一跳,像有细针从骨头里往外钻。她没有去揉。双手被短链并着,能做的事很有限,揉也无用。 外间的柴还在响。湿柴爆开时带出一股酸烟,从缝里钻进来,熏得眼眶发热。霍铮的脚步在外间来回,偶尔停一停,像在听这边有没有异响。门留着一线,光也留着一线。沈鸿把脊背靠上墙,中衣里那一卷束胸的布勒得极死,呼吸只能走得很浅。勒痕她自己清楚,火光里别人也看得见。她把肩又往暗处送了半寸,链便在榻腿的铁鼻上轻轻一响。 这一响之后,她静了片刻,才把并着的手举到耳侧。余链刚好够。指腹从青布带边缘探进去,摸到发髻最里那一股。发胶已经干硬,粘着头皮,铜钱薄而圆,贴在发根里,钱孔那一层膜摸不出来,只觉得比发丝多出一点凉。她按了按,没有抽。抽出来便是把命亮给门缝外的人看。 进了刑部,先验身。男犯女犯都要剥。 霍铮的话还在壁缝里。她把这句话又走了一遍。六年里她晨起先缠布,夜卧后解布,布的层次、结的死法、呼吸该浅到哪一步,都成了比刀更熟的功课。明日或者后日,这套功课会在灯下被当众拆开。通敌要验伤、验疤、验有没有藏药,这一条她早知道;男犯女犯都要剥,这一条她在铜鞮驿的壁缝里才听全。线断就断在这里。她不是此刻才怕死,是怕死的方式会先把沈鸿这两个字剥成别的东西,而弟妹还在燕京,颈上还挂着那一半白玉。 门一线亮着。尉迟寒去看南边塘马,回来的时辰不定。她若要走,眼下是空隙。踝链只留半尺,腕链二尺,内力被肩井、环跳压着,走得出三成。三成对付霍铮一个,未必不够。可另一半双鱼佩在沈惊羽颈上,这句话从中军帐带到此处,没有一句是虚的。她把探进发间的手指抽回来,链再响一次,她由它响。外间霍铮停了步,听了听,又去拨火。 她侧身躺下。榻板硬,肩井一压便酸到牙根。她把气放得很慢,数自己的脉搏,数到后来,火塘那头的湿柴声也稀了。章驿丞没有再进来。汤没有进这屋。她也不需要汤。洗了也白洗,这句话她听懂了,懂的比霍铮说出来的还多。 她在暗里把明日要发生的事拆成几步。城门、换链、入监、验身。验身是绕不过去的。布一剪开,女身便是铁证,欺君两个字会自己长出来,不必燕人再写一封信。通敌却还需要对质。她能认的,只有女扮男装这一条——这一条已经藏不住。不能认的,是通敌。认了,沈惊羽、沈惊鸾就不是人质,是逆属。逆属两个字,比头上的刀更快。 发间那枚钱还在。钱孔里的膜她看不见,可白鹤塞进她掌心时的力道她记得。边军铜钱磨得极薄,孔却封得极死,不是路上用来买命的那种。她没有问白鹤那是什么药。问了,白鹤未必答,答了,这屋里也存不住这句话。她只把钱留在最里一股发里,用汗浸过的发胶粘死。眼下能做的,也只剩这一件事。 尉迟寒是后半夜回来的。门开时带进一股霜气,比侧室里的热更尖。他先看铁环,看蜡封的匙孔,看她腕上的链是不是还扣在榻腿上,最后才看她的脸。她睁着眼,没有装睡。 「明晨丑正起程。」尉迟寒说,「到彰义门还有一日。肩井我再点一次,点完你还能坐车,不必喊。」 沈鸿说:「不必喊。」 他点头,像对一句军令作答。手指按上她左肩井,力道熟,位置也熟,沿途五日都是这一处。热针般的酸胀从穴里散开,内力便又矮下去一截,像被谁用掌心按进骨头缝里。环跳他没有再点,只看了看她踝上的新

雁门霜夜

8115 字
沈鸿的眼前暗了一暗。肩井里被封住的内力被铜壁一点点挤散,提不起来,也送不出去。灯在眼孔里晃成一条白缝,白缝里崔晏的影子还立着,没有近,也没有远。 「通敌的事,你再想一想。」崔晏说,「想清楚了,我让单魁停。」 「没有通敌。」沈鸿说。每个字都刮着下颌上的铜棱,血味更重了,「边书是假的。你自己说过,学了七成。」 左侧铜栓又半圈。 这一次螺纹咬到了尽头附近,毡已经薄得像不存在。铜壁贴着骨,痛从太阳穴里平推到后脑,再从后脑压进牙根。她的视野从两边往中间收,收成一条还亮着的线。线里她仍看着崔晏,不看单魁,也不看那两把短匙。 「不认。」她说。 崔晏点了一下头。他没有再问。他侧过身,对单魁道:「停在这里。笼先不要卸,抬去北监最里间。匣床备好了没有。」 「备好了。」单魁应。 冯岳在灯影里动了一下,喉咙里滚出半句被踩过的硬音:「尚书,边书——」 崔晏经过他身边,只丢下一句:「抄件随供状一起放。她看得到。明日画押。原件的事,你自己对内廷说。」 禁卒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更潮的冷气。北监最里间的门在夜里是关着的,门轴响得很沉。两个人架住沈鸿的肘弯,铁链拖在青砖上,铅灌过的环磕出短促的声。头笼还在,她看不见自己的脚,只能看见眼前一截晃动的地面,砖缝里结了薄霜,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白响。肩井里那点被封死的力在颠簸中乱撞,撞到封口就散,散完了只剩一层冷汗,从囚袍领口贴着锁骨往下淌。 最里间比外面更窄。灯只有一盏,挂在墙钉上,火头压得很低。灯下是一张柏木匣床,床面比人略宽,四沿起了框,左右两条槽,下端两条槽,槽盖翻开着,盖里黑乎乎的,是旧年留下的汗渍和木纹。床腰横着一条铁皮带,皮带内侧垫了粗麻。床头一块凹木,是放后脑的位置,凹里也结着霜。 他们把她仰面放下。头笼先磕在凹木上,铜沿震得她耳中又是一声嗡。单魁绕到床头,短匙重新卡进十字槽,这一回是往回拧。螺纹倒转,压力不是一下子放开的,是一丝一丝从骨上揭走。血重新涌进被压住的地方,比压着的时候更胀,更热,太阳穴里像有人用拇指从里往外顶。左侧同样退。笼壁离开皮肤时带起一层湿毡的声,极轻,却清楚。两名禁卒托着笼顶往上抬,笼沿刮过耳廓,刮过下颌,把干结的血也带起来。沈鸿的头突然轻了,轻得脖子上的筋一时接不住,后脑砸进凹木,凹木冰得她牙关又紧了一下。她把下颌收住,这才发觉自己张了太久的嘴,合拢时两颊的肉都是木的。 灯光第一次完整地落在她脸上。崔晏站在床侧看了她一眼,目光并不在眉眼上停留,只在两处被铜壁压出的深痕上停了停,又移开。 「四肢入槽。」他说。 右臂先被拖开。槽里的柏木打磨过,冰,却不平,细小的木刺贴着小臂内侧刮过去。禁卒按住她的腕,把肘窝压进槽底,槽盖合下来,盖沿刚好卡住腕骨上方,留下五指在盖外。单魁从腰间抽出三根油过的木楔,第一根对准盖上的楔眼,木槌敲下去,楔入木,一声闷响。第二根,第三根。每一下都把槽盖往下咬紧半分。沈鸿的五指在盖外张了张,指节还能动,腕以上的力已经送不出去。她试着屈肘,槽壁把肘尖

永巷软筋

9196 字
软轿在宫墙根下停住的时候,帘缝里那一点干冷已经把午时的霜气换尽了。沈鸿的后脑仍被马尾丝固定在不能低头的角度,铁链沉在腕骨和踝骨上,铅的分量从铜鞮驿一路跟到此处,每走一步都往骨髓里砸。帘外靴底踏过砖缝,停了。两只手掀开轿帘,光线刺进来,她眯了一下。 架她下去的是掖庭内侍。两人一左一右抄住她的腋下,动作很快,却不敢在皮肤上留下新的印。马尾丝还勒着头皮,她被拖出轿时只能仰着脸,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门,是门楣上那块起了薄霜的砖。砖缝里嵌着旧年的苔痕,黑而细。高慎的声音在侧后方,把午时那两句旨又压了一遍,像生怕永巷的墙听不真切。 「先喂药。不准留疤。」 太医院正卿仍旧捧着那只黑瓷瓶,袖口护着瓶身,瓶签已经转回去,可那两个字早进了沈鸿眼里。她被架着往里走。膝上跪木台时蹭破的地方一沾冷风就疼,血已经干成硬壳,壳裂开,新的温热又往靴筒里渗。铁链拖地,铅响被永巷窄而深的砖墙吞掉半截,剩下半截贴着她的踝骨走。巷比她想的更长。砖是潮的,潮气从靴底往上爬,爬过铁链,爬进已经磨出深色印的踝骨。灯笼隔十几步一盏,火苗被巷风压得极低,照出来的光只够辨认脚下那一条湿痕。湿痕是新扫过的,扫得太净,净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,像一条专门把人送进去、不必再送出来的路。 尉迟寒站在巷口第二重门的阴影里。内卫统领的袍角一动不动,目光从她肿着的下颌扫到链上,又移开。沈鸿读得懂那一眼。印已经不在她手里,弟妹的活口也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。他不必再进这道门。门里的事,与边关无关。他的肩在灯影里只停了片刻,便退回门洞深处,像把这最后一截路交还给宫墙自己。沈鸿被架着越过那道门槛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回头也看不见弟妹,看不见营门,看不见那枚此刻还贴在发根里的边军铜钱以外的任何活路。 永巷尽头的石室没有窗。门是厚木的,门轴新上过油,推开时只一声极低的闷响。屋里点着一盏羊油灯,灯焰稳,照出一张楠木床。床四角立着柱,柱上预先凿了铁环,环心发暗,是用过的颜色。炭盆搁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,火不旺,只能把贴地的那一层寒气顶起来,顶不到人身上。墙是整块青石砌的,石缝里没有苔,只有一层干白的霜花,像谁用指甲划过又停住。沈鸿被按着坐到床沿上,铁链撞到柱根,铅声在石室里弹了一下,又死了。死得很干净。这间屋子不像监牢,监牢至少还会把人声送出去一点。这里把声、把风、把时间都吞掉,只留下灯和床。 掖庭女官是随后进来的。两人,青裙,袖口挽到肘,是专管永巷女官居所的人,与沈鸿从前没有任何交集。领头那个先看了高慎一眼,得了个极短的颔首,才伸手去解沈鸿头上的马尾丝。死结在后脑,丝勒进发根已经从午时到此刻,解开的时候带下一小缕头发。头皮骤然松,血往上涌,她眼前黑了一阵。女官的手指在发间梳过,梳的是表层被勒乱的部分,最里一股用汗浸过的发胶粘死的头发没有被挑开。边军铜钱仍贴着头皮。钱孔里那层无色的膜还在。沈鸿把这点感觉按进牙关里,没有动。她甚至把呼吸放慢半拍,生怕那枚钱在发根里轻轻一响。女官的指甲从发缝里划过两次,第二次已经靠近最里那一股,却被领头的女官用眼神止住。 「旨是不准留疤。」领头的女官低声说,「发也算。」 囚衣是从领口剪开的。剪刀走布,不走皮。高慎站在灯达不到的暗处,只重复那句不准留疤。衣片落下的时候,午时法场的土、木台的血、匣床木槽里的潮气,一起从布料上散出来。沈鸿坐着,肩背突然暴露在石室的冷里,冷比铁链更贴肉。女官用温水浸过的

西阁铜铃

8770 字
开死结的线头。指甲抵进线套最紧的那一圈,往外退半分,再半分。中指的线嵌得深,深到线棱已经在骨节两侧压出两道细槽。线抽走的时候,槽里立刻涌上热,热是血回来了,不是伤裂开。她的指自己弹了一下,弹完又软下去,软在床沿上,抬不起来,也握不拢。 食指。 拇指。 十根线都退尽的时候,两只手平摊着,指缝空了,空得能感到空气从骨缝里灌进来。灌进来的是麻。麻从指尖爬到腕,爬到肘,停在肩井——肩井里仍旧是那盆冷的。软筋剂还在。他解开的是线,不是药。 萧承宴没有立刻起身。他坐在床沿,把抽出的鱼线绕在指上,一圈一圈收到掌心,收到后来线头短了,便打了个极小的结,把整团线按进袖里。灯芯爆了一粒花。石壁上的霜花没有化,齿还在,近得能数。 他取过枕边那串钥匙,先开左手腕。铁箍弹开的时候,她的小臂自己落下去,落在衾上,沉,像一段不认主人的木头。右手腕。左踝。右踝。四条链从床柱的铁环里滑出来,滑到地上,声音细碎,像有人把一把铁豆子慢慢倒进碗里。链声停了。她的四肢仍旧在原来的位置上,只是不再被钉着。不钉着和能走,中间还隔着那盆冷。 「从今日起,沈鸿这个名字死了。」 他说完这句话,把钥匙放回案上,提起灯。灯一离枕,石室暗下去一截,霜花立刻淡了。门轴响。门槛外有人接灯,脚步整齐,两个人的分量,一个去左,一个去右。门在里面被拴死。栓是木的,木栓进槽的声音很熟,熟得像军营里巡夜的梆。梆响过之后,永巷又只剩炭盆里那一点暗。 她把气按进丹田。气按到中脘就散。散了她也不停,一遍一遍按,按到后来指尖能自己动了。动不是力。是药在退潮,退得很慢,像冬天的井,井口看着化了,井壁上的冰还在。她等脚步声走出两进院子,才把右手抬起来。手抖。抖着够到耳后,发髻还在,马尾丝白天已经被内侍拆了,剩她自己盘的那一股,汗胶粘着,硬。指腹摸进最里,铜钱还在,钱孔里那层膜薄了,薄是牢里舔过一次,又被发胶吃进去一层。她想把钱抠出来。指到了,力不到。手在耳后停了片刻,自己滑下去,滑回衾上。这一夜她只做成这一件事:确认钱还在。确认完她把脸重新转向石壁。霜花在暗里看不见,她仍旧看。看是为了不看这张床。 天色是从门槛底下那一线亮起来的。亮是灰的。门开过一次,进来的是太医院正卿韩岫,身后跟着两名永巷宫女。韩岫是前夜捧黑瓷瓶的那个人,瓶签上的字她隔着轿帘见过。他今夜不带瓶,只带一只枕腕的青瓷脉枕。宫女把她的右臂托上脉枕,动作很稳,稳得像搬一件不许碰坏的器物。韩岫下指。指是温的。他按完寸关尺,对宫女说: 「药力还在三成。今日不许下地。进米汤,不进荤。」 宫女应了。韩岫没有看她的脸。他收了脉枕就走。门重新拴上。米汤是后来送进来的,碗沿烫,汤本身已经温了。宫女把她扶起来,靠着枕头,勺子送到唇边。她偏头。勺子停在原处,不进也不退。宫女等了一息,把勺子放回碗里,把碗搁在她左手能够到的位置,退到墙边去。墙边没有凳,宫女就站着。她后来还是喝了。喝不是认。是丹田空着,空着运不了那一点残药,残药运不了,钱孔里那层膜便只是一层膜。她把米汤喝完,碗里沉淀着一点焦米。焦米的苦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宫里的东西。 这一日她试了三次拳。三次都在中途摊开。摊开的时候指节是热的,热完是空。她改试肩。肩井里那盆冷比昨夜浅了一指,浅了就能把右臂抬

当夜须埋

9016 字
她仍坐在妆台前。灯油烧到后半盏,火苗矮下去,镜子里那圈暗金跟着暗了。齿缝里的膜贴在牙面上,凉意已经变得很淡,淡到不仔细辨就觉不出来。她把舌尖移开,不再去碰。碰多了会化。化早了,这个时辰就废了。 窗外的霜更厚了。巡夜的灯再从左往右走了一遭,这一遭没有在墙根停。她起身。起身的动作是顾蘅教过的,先膝,后腰,再肩,没有一处抢。教到这个份上,身体已经比人先记得。她走到床边坐下,把灯捻小,没有捻灭。灭尽了,屋里会黑成一口井。她还要听。听墙外。听廊上。听自己齿缝里那一点凉有没有自己化开。 一夜里她醒了四次。每一次都先去找那一点凉。还在。 天色刚白,西暖阁的门被敲了两下。负责这间暖阁起居的宫女穗儿进来,手里捧着铜盆。水汽在霜晨里散得很快。穗儿看见灯还亮着,愣了一愣,把灯捻灭,才把盆放到架上。 「秋桐姑娘昨夜又没睡稳?」 穗儿问完,自己先缩了缩脖子。西暖阁里的人没有位号,称呼只能叫赐下的那个名字。穗儿年纪不小,嘴上却总像怕叫错。沈惊鸿侧过脸,让穗儿梳头。梳子刮过左耳上头那一小片头皮,她齿关微微一紧。膜还在。穗儿没有察觉。 顾蘅是在辰时进来的。这位按《内廷仪轨》教她跪拜、称谓、步态的女官进门先看地面,再看她的膝,最后才看她的脸。顾蘅今日没有带那串临时记步的铜铃,手里却多了一卷黄绫。 「放下梳子。」 顾蘅把黄绫在案上展开。绫上墨迹未干,是内廷的膳单。 「朔日将近。陛下要祭天,各宫赐膳。昭阳西暖阁也有一份。你没有位号,膳到的时候,按女官接赐的仪轨行。一步错了,仍旧记。记满了,仍旧罚。」 沈惊鸿应了一声。应的时候用的是这几日被校正过的嗓音,不高不低,刚好够顾蘅听见。顾蘅看她一眼,像在看一件还没干的漆器,生怕碰出指纹。 「你药力未清,太医院说过,有的人过得去,有的人过不去。赐膳是清淡的。你要吃完。吃不完,他们会以为你抗旨。」顾蘅把黄绫卷回去,又补了一句,声音淡得像在说宫里的雨水往哪边流,「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。没有位号,也没有籍册。若病倒了,太医院按例只给你看一次。若再重,昭阳殿不能停一个没有名分的人。旧例写得很清楚——无籍的死人,当夜出宫掩埋。」 穗儿在一旁换水,手抖了一下,水洒出一线。顾蘅没有看她。沈惊鸿也没有看她。这句话不是说给穗儿听的。顾蘅说完就走了,步子稳,门槛也不碰。门关上之后,暖阁里只剩热水的气味。 沈惊鸿把那句「当夜出宫」在心里又听了一遍。听得很慢。她没有问旧例写在哪一卷,问了就露。顾蘅能把这句话放到罚则后面说,说明在宫里,这不是秘密,是规矩。规矩比锁更省事。锁还要人守,规矩自己会把路让出来。 她那天的步态比前几日稳。顾蘅午后又来,看她走完十步,没有摇铃,只说: 「朔日那份膳,你要跪接。膝要并。手要平。谢恩的时候不要抬头。陛下不在场,可旨在。」 「是。」 她应得很齐。齐到她自己都听见那一声里有一点不属于沈惊鸿的东西。顾蘅走后,她在铜镜前站了片刻。镜里的人把「是」字说得太熟了。熟不是本事。熟是在往下陷。 第二天申时,她把一杯温茶递错了方向。穗儿轻声叫了一句「秋桐姑娘」。她接了口。 「在。」 这个字出口,她自己先僵住。穗儿没有觉得不对,还道了谢。沈惊鸿把杯子放下,指节在杯壁上停了停。杯壁是热的。热下面那一层冷从齿缝里慢慢爬上来,提醒她膜还在,人也还在。可她刚才答应的那个名字,不是她从雁门带来的。 夜里她又把灯捻

雁门霜夜

9048 字
沈惊鸿把缰绳在掌心里收紧。冻土硬得像铁,靴底踩上去没有声响。她看着陆衡,陆衡也看着她。岗上那座新坟在他们身后,土浅,钉实,远远看去只是乱葬堆里多出来的一个鼓包。马福会指那里。尉迟寒若要验,也得先过司礼监的文书。文书走完,至少三日。 三日。 她把气再提了一次。提到膻中,仍旧散。散完仍是两成。两成够上马,够走官道,够不上沈府的三重门,更够不上她此刻心里那条路。 「不进沈府。」她说,「去潞州。」 陆衡的眉骨上那层霜还没化。他点头,翻身上马。没有问为什么是潞州。边军的人不必问。潞州官道是出燕京往太行的旧路,路的尽头有他们的人。 他们绕着岗下的浅沟走。天还没亮。城北的更鼓隔得很远,一声一声,像从井底敲上来。沈惊鸿伏在马颈上,把那口还带着棺木浊气的呼吸压进领口。胸衣勒得很紧,紧到肋下发麻。发麻是好事。麻了才不会在马上晃。 马蹄踏过冻沟时打了一下滑。她用小腿内侧夹住马腹,力道比往日沉。往日她夹马只用三成力,今夜两成内力全压在小腿上,才把那一下滑压住。陆衡在前,不回头。他听得见她呼吸的节奏,便把速度压在她能跟上的那一档。 出岗,入田。田里的霜白得刺眼,残月还挂在西边,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沈惊鸿在心里把路数了一遍。沈府在城东,内卫围着,三重门,她这个脉走不过第一重。惊羽颈上那半块双鱼佩,惊鸾闺里那对还没绣完的鞋,都在那三重门里面。陆衡说得对,人还活着,是因为他们还要用。用,就不是此刻能抢的。 可她也清楚另一件事。他们要用,就会一直用,用到用完为止。 「三日之内,宫里会开棺。」她把声音压在马颈的皮毛里,「开棺之后,尉迟寒会先去沈府。」 「所以去潞州。」陆衡说,「太行里还有十七人。十七人不够劫府,够把消息送进雁门旧部。」 她应了一声。应完,把那声应又咽回去。雁门旧部。她批了十年的粮草册,认得每一营的旗号,也认得每一营在新君手里会变成什么。镇北军权必须从沈氏手里拿开——这句话不是尉迟寒说的,是萧承宴在永巷密室里亲口说的。说完他解了她十指上的鱼线。线解开,名字死了。 秋桐。西暖阁。铜铃。铜砖。 她把这些从脑子里推开,推开之后它们又自己回来。假死散是白鹤留在铜钱孔里的东西,她从发根刮下残膜封进齿缝,朔日赐膳时咬破。脉息全无。按宫规,无位号、无籍册的死人须当夜出宫掩埋。陆衡买通了司埋内侍。整条链路能走通,是因为他们把她当成一具真的尸体。现在她坐在马上,尸体变成了活人,活人就要重新被算进账里。 天色微亮的时候,他们绕过一处官道驿亭。亭里有人声,有马嘶,还有火。陆衡带她从亭后的芦荡里过。芦叶上的霜刮着她的袖口,沙沙地响。她忽然想起铜鞮驿的夜,押官对火说进刑部先验身,男犯女犯都要剥。那时候她把铜钱塞进发髻最里一股。此刻发髻里什么都没有。银钗早被马福收走,铜钱上的药膜已经进了她的肠胃,钱孔空着,人却还活着。 「将军。」陆衡忽然勒马,「前面那条路,是潞州官道的北段。日出之后会有粮车。粮车过完,才好走。」 她点头。两人把马牵进道旁的一座破庙。庙里没有香火,只有半堵墙,墙根积着陈年的草灰。沈惊鸿靠墙坐下,把靴脱了一只,揉脚踝上那圈从棺里带出来的印。印是白的,白下面是青。陆衡把干粮递过来,是麦饼,硬,冷。她咬了一口,腮帮子还是木的,假死散退尽之后,舌头才刚刚找回自己的位置。 「你的脉,」陆衡看着她嚼,「还是两成吗?」 「两成。」她说,「软筋的底

雁门霜夜

9162 字
曹谨的目光跟着她的鞋底走,走完那半步,又很快低下去。他是西暖阁外间的当值内侍,从她被赐名秋桐那日起便守在这扇门外,此刻却像第一次听见这种铃。铃舌是实心的,两声撞在钉死的窗槅上,余音在梁间绕了一圈才散。他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匣,匣盖还开着,手指在匣沿上收得发白。 「再走两步。」尉迟寒说。 沈惊鸿走。足掌平踏,一步踏实了才迈第二步。铜铃仍响,只是稀。稀也是响。鞋底那条细缝贴着她的足心,像一张还没张开的嘴,可倒刺没有翻。她把步幅收成西暖阁教过的那种,足跟先落地,再让足心、足掌依次贴实。裴昭站在灯侧看她的踝,看她的膝,看到鞋底中线始终没有折起来,才略略颔首。 「平踏过了。」裴昭说,「试尖。」 屋里一时没有人出声。秦霜的手还停在自己衣袖上。曹谨把匣往怀里收了收。尉迟寒看着沈惊鸿的鞋尖,并不催第二次。他不必催。沈府里少一顿饭这句话,下午已经说完了。 沈惊鸿把气沉进丹田。铁枷内侧的软皮贴着锁骨窝,窝里那一点提气的位置被皮和孔盯着,她只走两成,两成之内,枷不收。她知道这一点。她也知道足尖一点,轻功的那一下就会断。断是他们要看的。不点,他们会换法子看。 她把重心慢慢前移。 足掌将离地未离地的那一瞬,鞋底中线折了一下。折得很短。金属尖从缝里翻出来,先抵住足心最薄的那一层肉,圆头顶进来,顶过圆,才是浅刃。刃不深,深也深不过他们量过的那一限——不破大皮,不留长疤。可这一下仍然准。准在足心那条旧年踩镫磨出的硬茧边上,茧边的肉是软的,软处被浅刃钉住,整条小腿立刻绷直。她要停。停的时候膝关发软,身体往前一晃,铜铃在踝上连响了四声,一声叠一声,响得曹谨肩背都紧了。 倒刺随着她把足放平,又收了回去。收回去的时候在肉里刮过一线,一线火辣,从足心燎到膝。鞋底重新变硬。缝重新闭死。发生过的那一下并没有跟着收回去。沈惊鸿站稳,眼前暗了一瞬,暗的时候她仍睁着眼,看见自己的足还在那双合脚的鞋里。合脚。量过。连点地时惯用的角度都量过。 裴昭开口,声音平: 「就是这样。点过一次就会自己停。停完,刺会收回。收回不等于没发生。」 秦霜蹲下去,想解她的鞋带看伤。尉迟寒抬手拦住。 「皮没破就不必看。旨里写了,肤不可伤。伤了,尚方司要回话。」 秦霜的手停在半空,又收回袖中。她是西暖阁的女官,从移名那日起便按内廷仪轨教沈惊鸿跪拜步态,此刻却连鞋带都不敢擅动。沈惊鸿能感觉到足心里那一点热,热得浅,浅得像被细针钉过,又很快被鞋底的硬压回去。她没有低头看。低头要动颈,动颈会牵铁枷,铁枷一动,软皮就会提醒她锁骨窝里还有机括。 外间忽然静了一静。曹谨先听见的,是廊下靴底擦过金砖的声音。那步子不疾不徐,一步一砖,砖缝都踩在正中。他脸色更白,把匣放到案上,退到门边跪下。裴昭、秦霜、尉迟寒随后跪。沈惊鸿还站着。铁枷架在锁骨上,她若要跪,膝一屈,铃会先响;若要俯,枷的前缘会先抵住喉下的空处,让她的头低不到他们要的那个位置。 门开了。 萧承宴进来。他今夜未戴冕,只一件深色常服,领口松着,身上带着外头的霜气。霜气一进西暖阁,炭盆里的热便薄了一层。他看也不看跪着的人,目光先落在她脚上,再落到铁枷,最后才到她脸上。 「起来。」 跪着的人起来。起来的时候衣裳窸窣,没有人敢先说话。萧承宴走到她面前,停的位置刚好让她不必仰头。他伸手到她锁骨上,指腹沿着铁枷内缘摸过去,摸到内侧那一行小字。字是阴刻,刻得很浅,浅在皮与金属之间,不贴着肉

雁门霜夜

9231 字
门槛外那一停,停得极短。短完,脚步便走了。十七步。第九步仍旧略重。沈惊鸿躺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铁枷托着她的锁骨,铜铃贴在踝骨两侧,像两枚不肯合上的眼。她把呼吸压到两成以下,直到外间彻底静掉,永巷里只剩风,风从钉死的窗槅缝里挤进来,带着霜。 雁声又来了一巡。从极高处压下来,压过屋脊,压过炭盆里那一点将尽的红。盆沿上已结了一圈细白,白得发硬。她睁着眼。眼里没有水。水在这种地方没有用。她把外间那两个人的话一字一字重新码进心里,码得像边关夜里排兵,先远后近,先虚后实。 边书是做出来的。 假证不必收回。 收回才会让镇北旧部把通敌当成冤。当成冤,就会有人给沈惊羽递条子,给陆衡留路。 欺君一条足够灭门。 她本人在这屋子里,铃在脚上,枷在骨上,肤不可伤。伤不了,死不成,活着,就够了。 够了。 这两个字让她的牙又咬上齿缝里那条旧缝。药膜早刮尽了,缝还在,咬上去有一丝干涩的血味。她不是今夜才知道自己被当成印来夺。夺印的人坐在那张龙椅上,用通敌把她从雁门大营里拖出来,用弟妹把她按回这张床上。可今夜不一样。不一样的是他亲口说了「做出来的」。亲口把假证留着的理由,隔着一扇合死的门,交给了她。 交给她,却又让她动弹不得。铃在脚上。她若起身,铃会先把她送出去。送出去给谁听?给曹谨听,给高慎听,给所有把她的活着写成铃簿的人听。所以她躺着。一直躺到窗纸从墨黑转到深青,转到一种冷白。冷白是霜。霜夜过完,天光并不温柔。 秦霜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。轻是因为她看见沈惊鸿还睁着眼,便把添炭的动作放慢,慢到几乎没有声音。炭续上,火星跳了一下。沈惊鸿的胃也跟着跳了一下。这一跳比昨夜更明确,明确得她不得不侧过脸,把涌上来的那口酸水压回去。 秦霜看见了。 「秋桐姑娘……」 沈惊鸿抬了抬眼。秋桐这个名字在耳里已经听了许多日,仍像别人的衣裳,穿得上,贴不住肉。她没有应。秦霜便把话咽回去,只把痰盂往床边挪近了半寸。半寸是规矩里允许的关心。再近,便是逾矩。 痰盂是青花的,口沿有一道磕损。沈惊鸿盯着那道磕损,直到胃里那一阵过去。过去之后身上出了一层冷汗。冷汗贴着里衣,贴着铁枷内侧那行小字。肤不可伤。伤不了的是皮。皮下面那些翻涌,没有人管。 她把这个发现也按进心底。按进去的时候,她想起昨夜自己把十七步又数了一遍,想起第九步那一点极小的重,想起胃里那一下轻翻。当时只当是午膳的素菜不对。此刻她不再那么想。边军的人识伤,也识自己的身子。入宫之后那一个月事只来过一次,第二次该来的时候没有来。她当时只当是软筋残药乱了经脉,只当是铁枷压着气海,冲脉走不顺。如今这一口酸水来得有时辰,来得有方向,像潮,潮有信。 信朝哪边,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极冷的答案。她不说。说出来,便是把另一条绳子交到别人手里。 此后三日,霜一日厚过一日。窗槅外的砖缝里先是白,后来连白也硬了,硬成薄冰。永巷里的雁声稀了,稀到有时一整夜只听见风。风过屋脊,像有人用刀背刮瓦。沈惊鸿仍旧被定在这间屋子里。窗槅钉死。铁枷卡着锁骨。脚踝上的铜铃一步一响。刑鞋底藏着倒刺,足尖点地即刺入,所以她几乎不走。不走,铃便安静。安静的时候她听得见自己的脉在枷下跳,跳得比从前乱。乱不是运功。运功过阈值,机括会收,收的是力,不伤骨,可那一下勒会提醒她:你仍旧是这副枷的人。她不敢试。不是怕疼。是怕试出来的结果被写进铃簿,送到高慎案上,再送到沈府的饭食里去加减。 曹谨是第二日才回来的。这个总管西暖

雁门霜夜

9210 字
被他拇指按住了,没有让它撞到铃壁。铜在他掌心里轻轻一沉,像一颗被掐灭的炭。他解环的时候指腹抵着她踝骨内侧那圈浅痕,环口向外一退,热气散掉,凉意贴上来。铃舌终于悬空,却没能发出这一夜里该有的那一声。他把铃握实,没有还。 黑暗里他的呼吸很近。沈惊鸿没有坐起来。铁枷还托着她的颈,托得她只能平躺。腹中那一下已经过了,掌心却还按在原处。平坦了两个月的地方,此刻有一处极小的硬,硬完,不再顶。窗外那一点将明未明的青慢慢淡下去,淡成灰。灰里有雪光,雪光不进钉死的窗槅,只在纸上停着。 「几个月。」他问。 不是问她。是已经知道,要她自己说。 「太医说,腊月胎动,往前算,是秋末。」她说,「四个多月。」 她把「萧承宴」三个字吞回去。叫过一次就不叫第二次。一次已经够他推开这扇门。门在他身后没有关严,外间炭盆里有极轻的一声爆,爆完又静。静里她听见曹谨把咳嗽压进袖子的声音。曹谨是西暖阁外间的内侍,从她被赐名秋桐那天起就坐在那张小榻上,咳声是她夜里数更的尺子。尺子今夜乱了。乱在这三个字出去之后。 萧承宴把铜铃放进自己袖里。袖是玄色的,铃没了外形,只剩一点坠。他坐到床沿,没有点灯。手从她踝上收回来,没有再去碰那圈痕。痕是铜的颜色,他上次说要淡。淡了才能见人。今夜他不提见人。他只看她按在腹上的手。 「从今日起,铃不回这只脚上。」他说,「枷还在。螺丝我再松一扣。松的是力,不是颈。颈还是我的。」 沈惊鸿看他。黑暗里看不清眉目,只看见肩的轮廓,轮廓稳,像雁门城墙在没有霜的夜里也稳。她忽然讨厌这个比喻。讨厌归讨厌,铁枷内侧那行小字她摸得出来——肤不可伤。尚方司奉的旧旨,旨还压在这副铁上。他松扣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机括退开一线,一线刚好让呼吸从锁骨上面走过去,走过去仍要擦着铁。擦着就不算自由。自由两个字她早不用了。 「弟妹。」她说。 「活着。」他说,「等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。」 这句话他入冬时说过一次。今夜又说,一个字没有换。沈惊鸿把掌心从腹上拿开。拿开不是不承认。承认已经在三个字里交过一次,再按,就是把账又翻出来给自己看。她不翻。翻了会恨。恨自己把一条命当成筹码。可她从雁门出来时就已经是筹码。筹码今夜在这张床上,铁枷托着,腹中有一处极小的硬。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叫他的名字。不问是一种准。准了,这三个字就能从官称的外面活下来。沈惊鸿躺着,听他起身。起身的步数她仍旧数得清。以前数步是为了算他进门的时机,算时机是为了把那一口干呕压回去。今夜干呕没有来。来的是腹中又一下,一下极轻,轻得像隔着水。他走到帘边停了停,停的那一步她也数到了。 「雪还要下。」他说,「下完这一场,把软靴换宽一寸。脚会肿。」 他出了内间。铃在他袖里,一步也没响。门在外间合上。曹谨的咳迟了半息才接上,像把尺子重新摆正。沈惊鸿睁着眼,看窗纸上的灰慢慢变成白。白是昼。昼里铁枷还在,铃不在了。踝上那圈痕露在被外,像一条没能长回去的线。 秦霜进来换炭。她是西暖阁的宫女,从秋桐这个名字赐下来那天起就在外间听咳、听铃、听螺丝。炭夹进盆里,爆出一星。她看见床沿空着,又看见沈惊鸿踝上没了铜环,手顿了一顿,什么都没问。不问是规矩。规矩在这间屋子里比炭更耐烧。 雪化的时候,秦霜把窗纸换了。换的时候钉还在。钉在,窗仍打不开。沈惊鸿听着钉被重新敲进去的声音,数了十二下。十二颗钉,和入冬时一样。敲钉的小黄门跪在廊上,膝下垫着毡。毡是新的,毡边沾着泥。泥里有一点极细的草芽。草

雁门霜夜

9213 字
穿玄色内卫袍,腰间空着,刀却不在明处。沈惊鸿认得这种空。五年前雁门校场比武,他赢过她一招,赢完把刀收回袖里,也是这种空。今日他走在最前,不是来比武。他是来把她的弟、她的妹,交到这间钉着窗槅的屋子里。 她的嫡弟沈惊羽跟在尉迟寒左后。十九岁,青袍,领口那一圈细针脚还在,线色却旧了。颈上空着。空着的位置原先挂着白玉双鱼佩的另一半。那一半在太行道上被钉在枪头,钉在她亲眼缝过的袍子上,逼她折返。今日袍子回到人身上,佩没有回来。 她的嫡妹沈惊鸾走在惊羽身侧,比惊羽更瘦一圈。绣鞋成双,鞋面上的雀是沈母从前绣剩的样子。沈惊鸿在枕下见过一只。那一只被尉迟寒丢到潞州官道的土里,土粒嵌进绣线。今日这双是新的。新的意思是旧的那只完成了它的事。 三个人进暖阁。暖阁里没有铃。没有铃的安静让沈惊鸾的步子乱了一寸。乱完她自己收住。她记得。沈惊鸿教过她,人多的地方,步子乱了不要去补,补了更乱。 萧承宴仍站在窗槅前面。窗槅上的钉还在。他没有让座,也没有退。不退的意思很清楚——见可以见,说不能说。 沈惊鸿坐着。坐着是因为满月,腰腹里那口空还没有长严。她没有起。不起不是傲,是她算过:这一起,弟妹便要跪。跪给谁看,她不许。 尉迟寒在门槛内停下,侧身。侧身是内卫的规矩,也是把路让出来。他的目光从她锁骨上那圈白青擦过去,很快,像确认一件已经结案的器物。确认完,他退到门外。门不关。不关比关更紧。 沈惊羽先开口。声音比袍子旧。 「姐。」 一个字。他在沈府叫过她「将军」,在信里写「兄」。今日这个「姐」是验身之后才被允许出口的字。字出口,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滚完他什么都没再问。不问是他懂。懂的人在这种屋子里只叫一声。 沈惊鸾却走近来。近到能看见那圈白。白在领缘之上,像一条没有颜色的项圈。她伸手。指尖还没碰上,沈惊鸿把袖里那只手抽出来,按住她的腕。 「别碰。」 沈惊鸾腕骨很细。细得像那年她学绣时被针扎破的那种细。沈惊鸿按着,力用得很轻,轻到只是拦住,不是推开。 「疼吗。」沈惊鸾问。 「不疼。」沈惊鸿说,「淡了就没有。」 「谁弄的。」 这个问题不该问。问出来,门边的呼吸沉了一下。沈惊鸿看着妹妹的眼睛。眼睛红,可没有水。水她在路上已经流完了。 「弄完了。」沈惊鸿说,「你只看我还在。」 还在。三个字把沈惊鸾的下一句堵住。堵住之后她的肩塌下去,塌完又自己端起来。端起来的样子像沈母。沈母把白玉双鱼佩交给沈惊鸿那一年,肩也是这样端着的。 内室帘后有一声极轻的奶音。奶音是孩子。满月的孩子还不会叫人,只会把气吐成这种短促的、湿的声。沈惊羽的视线往帘子那边偏。偏完收回来,收回来的时候牙咬着。咬着的意思她懂——他算出来了。算出来这间屋子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满月的孩子,为什么铁枷能摘,为什么他们能活着走进来。 他不说。 沈惊鸿点一下头。点头是认。认给懂的人看。 萧承宴这时才开口。声音仍稳,稳得像在朝上批折。 「云骑尉的札子在兵部。明日去挂名。挂完名,不许进镇北旧营,不许私会旧将。」他看着沈惊羽,「你姐用一只孩子把沈氏满门换回来。你若要再换一次,没有第二次。」 沈惊羽躬身。躬得很标准,标准里没有服。 「是。」 「惊鸾。」萧承宴说,「宗正司的名单三日内送到沈府。你自己看。看中了回奏,看不中再换一次。只一次。」 沈惊鸾没有躬。她看着自己的姐姐,像在问可不可以不答。沈惊鸿眼皮动了一下。动完沈惊鸾才低声说: 「是。」 话到这里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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