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印密诏
4110 字
霜打在京师北门外的军旗上,旗面冻硬,风过时只发出短促的抖响。卫青鸾立在马侧,靴底的缝里还嵌着北疆的土。她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兵符,指节被风吹得发白。
身后三万士卒的呼吸白茫茫连成一片。马嚼铁的声音细密连绵。她的副将裴昭策马近前,把一卷账册递到她手里。裴昭从北疆一路跟着她办理军册粮账,此刻脸色不好看。
「还能撑一个月。」裴昭说,「城外营地昨夜又冻坏了两座粮窖。弟兄们问,进了京,能不能先回家看看。」
卫青鸾翻开账册。第一页就是粮。冷风把纸页吹得猎猎响,她却看得很稳。北疆的雪比京师来得早,再拖过冬,营里会先出逃兵,再出哗变。
「先按住。」她把账册合上,塞回裴昭手里,「我入宫把北事奏完,回头就去要粮。让营中传话——在我军令下来之前,任何人不得私自入城。」
裴昭应了。城门校尉已经等在门下。按祖制,班师之将须先缴兵符,军马停于城外,只许少数随从入京面圣。卫青鸾解下腰间兵符,连同自己那柄用了七年的长剑,一并交出去。剑离手的时候,她手指在剑柄上顿了一顿,随即松开。
「霍铮。」她回头叫了一声。
她的贴身侍卫霍铮从队里跨出一步。此人本是北疆猎户出身,随她征战五年,负责她的起居护卫,极少离她左右。
「你随我入城。其余人听裴昭的。」
霍铮应诺。他身上那股羊皮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,在城门的朱漆前显得格外粗砺。京师的石板反着霜光,两旁商铺未开,只有宫役的铃铎远远响着。卫青鸾穿的是朝服,不是甲。袖子又宽又沉,勒得她肩背不习惯。她一路把袖口收到腕骨为止,才肯罢手。
午
金印密诏
4003 字
青车在夹道里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。墙越来越高,砖缝里渗出的寒气贴着车板往上爬。卫青鸾坐得很直,一只手按在膝上,另一只手隔着袖口按着那卷诏书。车轮忽然一顿,停了。
车夫仍不说话。车门外,一名青袍内侍提着灯立在石阶下。灯罩是内廷的式样,铜框,纱面,火光被切成细碎的方格。那内侍约摸三十出头,腰间悬着象牙腰牌,牌上刻着内廷供奉的字样。他向车内一揖,声音压得很低。
「将军,偏殿已经备好。陛下稍后就到。请。」
卫青鸾下车。靴底踩上皇城的青石,霜已经被人扫过,石面却仍湿而冷。她扫了一眼左右。夹道空着,远处宫墙的垛口上不见巡夜的影子。子时的皇城不该这么静。
她把这句话咽回去。密诏写了不得宣示外廷。她抬步跟上。
青袍内侍在前引路,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,一长一短。过了两道垂花门,转过一道抄手游廊,偏殿的门半开着。殿内只点了四支烛,香炉里的烟比寻常朝会浓许多。卫青鸾在门槛上停了停,辨那香。不是她熟悉的宫廷沉香。底下压着一丝甜,甜得发腻。
她跨进去。
「陛下呢?」
青袍内侍已经退到门外,把门带上了。门轴转得很轻,却有一记金属轻响——门从外面被门上了。
卫青鸾走到门边,按了按门环。门环是死的。她退回殿心,目光迅速扫过四壁、窗棂、梁上。窗都从外面插了销。梁上无暗格。御座后那幅绛色帷幕垂到地面,下摆一动不动。她本不该去翻皇帝的座位,可门已锁、香已异,礼数在这一息里轻过性命。她绕过香炉,伸手去拨那幅帷。
帷后空着。
金印密诏
3689 字
那句话落进石室里,钉得很死。卫青鸾没有接。她把那股薄而干的熏香来处盯紧,瞳孔在暗里慢慢收圆。角落里的呼吸却退了。链环相撞的余音散尽之后,只剩下风从石窍灌进来的声音,一下一下,冷而稳。
「出来。」她说。嗓音发哑,却仍是军中发令的那种平。
暗处没有人应。
过了片刻,足端方向的铁门轴响了。不是刚才那人退走的路,是正门。门向外推开,烛火被门风带斜,随即又立住。崔安先进来,手里托着一只油过的木盘,盘里躺着一柄短柄铜匙,匙齿对得很齐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,都穿着深色短袍,腕上套着厚革护袖。左边那人捧着那具铜铁头笼,右边那人捧着一只扁匣,匣盖未关,十枚指套并排卡在槽里,槽底垫着薄革。
崔安走到石台左侧,目光先落在她颈侧那道仍未平下去的青筋上,再移到她的眼睛。
「将军不必费神辨那角落。」他说,「今夜进来的人,都会走正门。」
卫青鸾看着那具头笼。内径她先前用眼量过,此刻近了,更清楚:额前一道横梁,梁下留出眼位与鼻位;两侧太阳穴处各焊一片圆托,托心穿丝;后脑一条弧铁,铁上同样有丝孔;下颌是一枚弧形托,托里嵌着一层磨光的铜,铜面正对齿根的位置还横着一条细铁,粗细刚好能卡住上下牙之间。笼体是铜铁合铸,油过,不反光,分量压在内侍臂上,那人的肘弯已经微微发沉。
「戴这个,要下旨。」她说。
崔安把木盘搁在石台沿上,短柄铜匙磕出
项上金锁
5123 字
萧承煜的手指还按在那枚螺丝帽上。帽是凉的,他按得很稳,力道不重,却把丝牙咬合的分寸全部压实。灯就搁在她右肩外侧的台面上,铜罩里的热意贴着皮肤漫过来,石台却冷得发死,冷从腰环、腕环、踝环一处处渗进去,一直渗到骨头里。
卫青鸾不能转头。她的眼睛平视着他。常服领口没有佩玉,发只随便挽着,灯把那张在金銮殿上赐印的脸照得很近。木楔仍顶着舌根,她把气再往外送了一次,送到革,送到木,送出去的只是极短的一声。
萧承煜这才松开螺丝帽,对崔安偏了偏下颌。
「取楔。」
崔安应了一声。他的手指先解开耳后那两圈皮扣。皮从下颌托上滑开的时候,勒进去的肉猛地回了血,又热又胀,针扎似的往外涌。木楔却还嵌在细铁与舌面之间。崔安捏住楔尾,向外抽。革是干的,抽的时候涩着舌面走,带出一长条黏着唾液的凉。卫青鸾呛了一下,肩在腰环里一耸,六处铁环同时吃力,腕上的伤口又裂开,血从指套根部往台面滴。
楔一离口,她便把字送出来。
「萧承煜。」声音又哑又破。头笼卡着下颌,齿合不严,字只能从缝里挤,「金印是你当众赐的。国之柱石四个字,是你亲口说的。你把我锁在这儿,不等于北疆的粮草会自己长出来。」
萧承煜看着她。灯近,她看见他面上仍没有怒,也没有笑。
「粮草的呈文,尚书省明日会照收。」他说,「边报也会入枢密。只不过呈文上不会再出现将军的名字。」
「霍铮会问。」
「霍铮问不着。」萧承煜把灯罩又按了按,焰立直,「将军府今夜已被人守着。金印在匣里,匣在案上,案旁坐的人,不是霍铮。」
卫青鸾的瞳孔缩了一下。她出发前把金印锁进内室,钥匙在贴身侍卫那里。子时那道玉玺密诏来得太急,她只带了腰间的令牌,印没动。若府已被占,印便不在自己人手里。
崔安从侧后的石龛里取出一只扁匣。匣是黑漆的,铜扣极细。他打开,托到她眼前。头笼不许她低头,匣只能举到她眼睛平齐的位置。
匣里躺着一只项圈。
圈身是金的,窄,内侧
骨上生环
3205 字
银针的尖端仍抵在左肩胛内侧那处凹陷里。抵着的力很轻,位置却已经透过皮肤告诉了她。灯外崔安的问句还悬着,石室里只有火苗被风带斜时那一声极轻的响。萧承煜按稳罩口,光重新立住。他看着卫青鸾的眼睛,看了片刻,才把两个字送出来。
「今夜做完。」
话不是圣旨的口气,是给一份已经点过的单子批了收。行刑太监孟衡应了一声,指腹把那块皮按得更平。针尖本来只是抵着,这一下却真的进了肉。
进皮的时候是冷。冷过了是胀。针在薄肉里走得很慢,金属贴着骨膜往里钻,刮到骨头的那一声,是从她自己牙根里响出来的。卫青鸾在北疆中过箭,那些箭是快的,快完了才热;这根针不热,它专挑甲叶护不到的地方,把十二年开弓用的那块骨,一寸一寸地找出来。头笼把下颌卡死,齿合不严,她只能拿舌头顶住上颚,把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底。金圈随着那一下吞咽刮过喉结。腰环、踝环、指套里的节环同时吃力——她的肩想缩,缩不回去。肩胛那块骨自己在抖。
左肩旧伤下方一寸,是三年前那支箭留下的硬结。孟衡的指腹避开硬结,专按没有结疤的薄肉。针从凹陷中心穿入,又从骨缘另一侧顶出,出口那层皮被针尖挑破,血先是温的,顺着肩胛的沟往腰里流,流到腰环的
软筋妆成
4216 字
崔安的话落下,石室里只剩灯芯轻轻爆开的一声。苦药混着焦麦的热气贴着石台升上来,钻进头笼的缝,卫青鸾的鼻腔发涩。她听懂了这两个字。软筋散。药名已经把要做的事说尽了。
萧承煜没有立刻去看那碗药。他走近半步,灯把他的影子切在头笼的铁棱上,先看的是她的手。
「取套。」
孟衡应了一声。他是内廷专司刑具的内监,从她被按上这张石台起,上锁、穿环,都是这双手。他放下针盘,从腰间解出一把细钥匙,扣住她左手。套是黄铜打的,一节套一节,扣在指节上,里面垫着薄皮,闷了一夜,皮已经湿。钥匙旋进去,第一颗钉轻轻一响。
拇指先被松开。
血回到指尖的那一下又胀又麻,像无数细针从甲缝里往外钻。卫青鸾的拇指自己弹了一下,弯得极浅,随即又被那阵麻压回去。孟衡没有停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、小指,一颗钉一颗钉地旋。每旋一颗,那根指头就从铜管里滑出来,皮肤被铜边刮出一圈白印,印下是被压了太久的红。左手五指脱尽的时候,她把气沉进胸腔,想握。指头动了,碰到彼此,却合不拢。环在臂上,链在胸前,肩后琵琶环随着这一用力往肉里咬,鲜血又热了一股,顺着肩胛往石面淌。
右手同样。
十指都回到空气里的那一瞬,石室的冷贴上每一寸指腹。卫青鸾没有去抓萧承煜。她够不着。她的眼睛在头笼的窄缝里量过距离——药碗在崔安手里,离石台沿还有一尺有余。她肩不能拧,腰被腰环钉在台上,唯一还能支配的,只剩这两只刚被放出的手。她等的就是这个。手指套锁死的时候她算过,只要指节能动,就还有一次把药碗打翻的机会。药翻了,至少今夜不必喝。
她左手往侧下探。
三次落第
5123 字
牢门在眼前合严。铁闩连响两声,钥匙退出锁孔,脚步沿石阶上去,一下轻过一下,直到什么也听不见。
卫青鸾仍停在铜架上。头笼把视野切成一条窄缝,缝外只剩最远那盏灯,火苗贴着石壁跳,架影一下一下投在她脸上。金项圈贴着喉,吞咽时铁缘刮过皮肤。足尖还抵在斜铁里,跟不许落地,脚背被刑鞋弓满,鞋尖每颤一下,趾环就扯一下细链。细链牵到腿环、臂环、琵琶环,再牵到乳尖与身下那两枚。创口结了薄痂,这一扯,痂下又热起来。
她试着收指。
手指套昨夜已经取走,指节能弯,软筋散却还在血里走,弯到一半就散,使不上握拳的劲。她再试肩。琵琶环穿在肩胛骨凹陷处,环是凉的,骨是热的,稍一较力,疼从骨头里面炸开,力随即塌掉。她想侧脸去看门锁,头笼里的螺丝顶着太阳穴,颅骨转不动,牙齿也合不严,舌只能抵着齿缝,从下颌那道窄口里漏气。
妆还在脸上。香粉被汗泡软,往眼角里渗,又甜又腻,辣得她不停地眨。出征前她从不傅面。此刻傅面的人已经走了,粉仍盖在她自己的脸上。
她开始数。
灯油的消耗,石壁上水珠的间隔,脉搏打在项圈里的次数。牢门是两重,外层铁,内层木,锁孔朝外。崔安离开时脚步是三个人——他自己,加上抬灯的两个小太监。药碗一日两次,一次在灯芯新换的时候,一次在灯油燃到一半的时候。这些她都还能记住。记住不是为了现在挣。现在四肢像浸过水的棉,挣只会把环扯裂。记住是为了以后。北疆三万将士的家眷还在萧承煜手里,她乱一步,他们就少一口粮。她把这口气压回金圈下面,连同那句没能说完的话。
斜铁又响了一下。是她自己的足尖。疼还在,她就还在。
灯油尽的时候她没有睡着。疼不让睡。灯尽之后,头笼里外一个颜色。她听石缝里的水,听喉结刮过项圈的声音,听到后来,那些声音都成了更漏。
再有光,是牢门重新打开。
崔安提灯进来。灯后跟着两名宫女,秋蝉捧匣,小荷捧衣。再后是一个穿着深青褙子的妇人,约五十岁,鬓发梳得极严,腰上挂一
盲片细链
4684 字
卫青鸾仍跪着。膝下那块石已被她跪出一层薄热,热过之后又往回冷,冷气从刑鞋开口处爬上足背,再沿细链往腿环上走。门到底没有关严,过道里的风一下一下削着灯苗,衣下那些链便跟着亮,跟着暗。她把呼吸放得很浅,浅到链环碰链环的声音都能从呼吸里分开。远处金属碰撞已经停了,换作脚步。来的是三个人。崔安在前,另外两双靴底更轻,手里抬着不便扬声的东西。
灯火先于人进来。
崔安侧身让过门框,臂上横着一卷皮鞭,鞭柄用熟牛皮裹紧,鞭梢细,收着,并不散。他身后两名执刑的太监抬一只黑木匣,匣扣上铜绿未除,走一步,匣里的铁件就轻轻一响。郑嬷嬷仍立在灯影外,戒尺已经收回袖中,人却没有退。秋蝉被挡在门外,脂粉匣在门缝外停了一停,终于没进来。
萧承煜是最后入室的。他手里没有灯,灯在崔安那边。他只把目光落到卫青鸾头笼那一道还剩着的窄缝上,要看清那一点光是不是还在。
「起来。」
萧承煜开口,声气仍平。
她起不来。软筋散把力从筋里抽走,刑鞋又把脚背定成弓。她把膝从石上移开的时候,大腿内侧的环先咬了一口,阴环上那截短链跟着一紧。痛是旧的,位置却深,深到呼吸都要让路。崔安没有等她自己完成这一下,两名太监已经上前,从腋下把她架起来。她的足尖点地,点得碎,碎在别人的手上。
「今夜先收眼。」
萧承煜看着那道窄缝,并不提高声音。
「三次落第,都落第在眼里。眼既不肯弯,便不必再看。」
崔安打开黑木匣。匣里最上面是两片薄铜,椭圆,边缘打磨过,尺寸正好嵌进头笼眼缝。铜片背面焊着极短的插销,销上有细螺纹。卫青鸾从窄缝里看见那两片铜被托到灯下,铜面上映着她自己的眉、自己的口脂,还有那一点怎么描也描不弯的眼。她忽然明白,这刑不是抽在身上,是抽在她用来记住这间屋子的地方。
她能侧过
金印密诏
4538 字
夹还挂着。链还绷着。炭火只剩末红,热退之后,潮气重新从石缝里爬上来,贴着她打开的小腹,也贴着刑鞋里已经发木的足尖。卫青鸾把呼吸压得很浅,浅到腹上的细链不再大起大落。铜片后面仍是黑的。她数自己的心跳,数到后来便改数石壁里那一口极轻的滴水——七息一滴,滴与滴之间,门外有人换过一次脚。
那一声比崔安的步子轻,也比郑嬷嬷的鞋底软。像换班。她把这轻重记下来,记在头笼里那一方走不出去的暗处。
门轴再响时,已经过了她心里估的两炷香。先是铁芯错齿,两下,上一闩、下一闩,轴在右侧。灯油味压过潮气。崔安的声音先于人到:
「夹取了。床柱上的链扣开。项圈那头,换牵绳。」
卫青鸾的肩想绷,软筋散把这点力在半路吃掉。小铜锤先被摘走,夹口松开的一瞬,血重新涌进被咬住的地方,又热又胀,胀得她齿关发紧。头笼不许她把牙咬严,那点紧只能散在舌根。崔安解床柱,顺序极稳:先趾环上的细链,再大腿,再手臂,最后才是乳环、阴环与琵琶环那几路总扣。扣一开,网还在她身上,只是不再把她钉成一个无法闭合的字形。四肢忽然失去外力,软软地落回去,落回的时候环与环轻轻一碰,像极小的铃。
「下来。」
郑嬷嬷在床沿说话。这嬷嬷专管后宫礼仪,从前只在殿外替妃嫔正襟,今夜却跪在石边,双手托住卫青鸾的肘。托也托不住——臂环里的肉没有筋骨可借,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,膝先着地,刑鞋的尖跟着点上石面。脚背被鞋逼成一张高弓,足尖一点着力,趾环立刻往回扯,扯得十趾在鞋里发麻。她想用手撑,掌心按着冰石,手指能弯那一分,一分撑不起肩。琵琶环从骨里应了一下,痛是旧的,位置却新,爬的姿势让肩胛往前送,环便在骨孔里碾。
「手先出。膝跟着。不许撑肩。」
金印密诏
4318 字
炭火只剩一层暗红。卫青鸾仍侧着,头笼挨着那只凉枕,铜片被绣纹硌出细细的印。萧承煜的呼吸在枕的另一侧已经沉下去,牵绳却仍松松绕在他腕上,绳稍一动,项圈就动,项圈一动,锁骨下两枚环便轻轻一扯。她把气放得很浅,浅到像真睡了。更鼓又响过一轮。她把间隔重新数了一遍,数进骨头里。
天色并没有进来。内室无窗,亮暗全凭炭与灯。不知过了多久,灯油滋地一声,灯芯结了花。萧承煜先醒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把牵绳在掌心里收短半寸,像在确认这只宠物还在原处。卫青鸾的睫毛在铜片后面动了动,没有抬。
「盲片今日取。」他说,声音仍带着睡意,字却清楚,「取了,你才看得见自己献的是什么。」
崔安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门边。他进来时脚步极轻,先跪,再伸手。两片薄铜从眼窝边缘一点点撬起,胶渍撕开皮肤的细响贴着骨走。光涌进来的那一瞬,卫青鸾的眼眶发酸,泪不受控地滚进头笼的缝。她看见的第一件东西不是窗,是萧承煜近在咫尺的脸,以及他腕上那截牵绳。
「疼就流。流完还是要看。」萧承煜用指腹抹过她眼尾,动作慢,像在给一匹新收的马擦汗,「郑氏已经在外间候着。今日不考跪。跪你会了。今日考自愿。」
这两个字比鞭子沉。
崔安解床柱上的总绳。结不是死结,是活扣,一抽就松。可松的只是柱上那一圈。环与环之间的细链仍在,像一张罩在皮肉上的网。网一松,软筋散过的四肢立刻往下坠。卫青鸾想撑,肘弯却像被抽走了骨头,胸前的环互相一撞,痛从乳尖直窜到肩胛。琵琶环被这一坠扯得生紧,肩骨凹陷处那两道贯穿伤又渗出一点温热。
「起来。」萧承煜说。
她起来。不是将军那一套翻身即起,是刑鞋逼
金印密诏
5637 字
灯花灭尽之后,内室只剩烛芯那一截短火。卫青鸾仍维持着打开的姿势,金链从乳环、琵琶环、腿环、趾环一路归向腰后总扣,总扣的短链锁在石台铁环上。她合不了膝,也低不了头。夹在指节最深处的那块布已经被她的体温烘到微干,边线的粗针脚硌着指腹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用军中的针法提醒她:人还在。
她把气放得很浅。软筋散过喉之后,四肢里存不住力,稍一较劲,肌肉便像被热水泡过的丝,发白、发软,提不起来。她却仍把那块布按在金链能够遮住的死角,按到指节发木。外间礼器的细响早已停了。她数过门轴以外的脚步,十六步是崔安出去的距离,再远便听不分明。炭盆里的火降下去,石台的寒意从腰眼渗上来,刑鞋把足尖钉在毡面上,脚背那道高弓已经不是痛,是一种被定住的、改不了的形状。
门开的时候,她把指节收得更死。
进来的是郑嬷嬷。她是后宫女官里专管礼仪调教的人,六十出头,鬓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托着一只漆盒,盒盖上贴着黄笺。崔安跟在她身后,仍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,像在验一件已经点过册、只等换匣的贡品。柳枝没有来。值房送药的人换了班,碗口的热气也散了。
郑嬷嬷在石台前站定,目光先落在卫青鸾项圈的锁扣上,再落到她唇上那一层宫里的色。
「晚上陛下要听字。」郑嬷嬷说,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咬完,「自愿两字,要听得见。眼神不许硬。膝不许并。叫臣妾,不许叫错。」
崔安解腰后总扣的短链。链一松,卫青鸾的肩骨被项圈回扯,琵琶环那边立刻传来细细的牵拉,像骨头里有人用银丝在勒。她没有哼。郑嬷嬷看着她,等了片刻,见她膝仍分开、下颌仍低着,这才点了一下头,从漆盒里取出一条更细的金链。链不是新的,是她这些日子身上那一套的续,接口处已经磨出了她的体温。
「自己把乳环托起来。」郑嬷嬷说。
卫青鸾的手指没有力气握拳。她只能用指腹去够。软筋散让指节发飘,她试了两次,第三次才托住左边那一环。环是穿进乳尖的,托起来的时候,链便跟着轻响。她把环送到身前,送到郑嬷嬷能够看清锁孔的位置,像把一件兵器交出去。她做过无数次交刀、交印,这一次交的是钉在自己肉里的东西。她的脸仍低着,头
金印密诏
4724 字
受册那天,椒房殿的金格里天光来得很慢。卫青鸾在榻边醒来的时候,短链还扣在龙口里,三尺的距离刚好够她斜倚,不够她把足放平。刑鞋的弓背把她的脚背压成一张满弦,十枚趾环被细链牵向榻角,稍一动,链就轻轻响。头笼一整夜都没松,螺丝抵着颞骨,太阳穴发木,下颌只能微开一线。她试着吞咽,项圈内壁的金属刮过喉结,凉,而且紧。
软筋散的余劲还在四肢里。她能抬腕,却握不住力;能屈膝,却撑不起自身的重量。乳环、阴环、琵琶环、臂环、腿环都还在原处,细链在里衣底下结成一张不现形的网。后颈发根里那块碎布贴着头皮,粗针脚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用极轻的声音报平安。
格门外先响起郑嬷嬷的步子。郑嬷嬷是椒房殿的教习嬷嬷,从淑女训练的第一日起便管她的眉眼与称呼,此刻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四名掌衣宫女。宫女们放下铜盆、粉匣、翟衣与凤冠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她的眼睛。
「皇后娘娘请起身。」郑嬷嬷的声音平,却不容回绝,「辰时正要出殿。链解了,环不摘,衣要贴肉,一步不许乱。」
崔安跟在最后进来。他是御前太监,从天牢那夜起便经手药与器,此刻手里托着一只金漆长匣。匣盖打开,里面是昨夜试过的那顶凤冠,冠底另衬了一圈软金托,托的尺寸正好卡住头笼的外沿。萧承煜要冠给人看,笼给自己看,这两件事被做成了同一件器物。
短链从龙口里被解开。卫青鸾被两名宫女架着腋下,让她在榻沿站定。刑鞋一点地,膝头发软,人往前倾。郑嬷嬷伸手托住她的肘,力道稳得像托一只易碎的瓶。
「碎步。记住考核里的尺寸。今日殿上若迈出将军的步子,名册会响,北疆的名册也会响。」
卫青鸾把气沉到腹中,用舌尖抵住齿背,让那个应声从齿缝里挤出来,轻,而且软:「臣妾……明白。」
更衣是一桩极慢的事。宫女先解外袍,里衣仍留
试读到此
购买后可阅读全部章节,并支持导出 TXT。